从沉默男孩到独臂铁人,这个“90后”经历了什么?

新华网
2018-12-07 12:24
他是“90后”,他只有一条右臂。他是残疾人铁三国际赛场上唯一的中国内地运动员,他是残奥会游泳冠军,他是云南师范大学硕士。

  新华社北京12月7日电 他是“90后”,他只有一条右臂。他是残疾人铁三国际赛场上唯一的中国内地运动员,他是残奥会游泳冠军,他是云南师范大学硕士,他还是许多孩子的游泳老师、铁三教练。他希望时隔八年,通过另一个项目再次走上奥运舞台。从沉默男孩到独臂铁人,让我们听他讲述自己的故事。

  我叫王家超。

  五岁的时候,我贪玩碰了高压电线,失去了整条左臂。

  我在医院里躺了好几个月。到出院的时候还在适应新的重心,走快一点就容易摔倒。

  我坐在医院门口,留下了这张照片。

  我的人生几乎还没开始,所以来不及绝望,就投入了另一条河流。

 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当时是什么心情,但是一定比我更难过——这是我慢慢长大才意识到的。

  我的家乡在云南省建水县岔科镇长田村委会密腊甸村,家里有地,有牲口。

  父母让我割草喂猪,洗碗做饭挑水……好像我跟其他孩子一样似的。

  别人来我家,看到我做农活做家务,我爸妈就在旁边看着,他们还替我觉得委屈。

  后来我慢慢懂了,那是让我尽早学会生存的方式。我学会了用肩膀、脖子、嘴巴、下巴和一只手,去完成两只手的工作。

  现在以及未来,面对更加充满困难的生活,我的独立和勇敢,都是他们教会我的。

  1997年和妈妈在一起

  现在大家都觉得我开朗、健谈,其实在受伤之后,我是很闷的。那时候我爸妈叫我冷三炮,就是三锤打不出一个冷屁来的那种。

  进入游泳队、国家队之后,这种情况才慢慢改变。我想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那里,我们都是一样的。

 

  2003年第一次获得全国冠军

  当时在国家队,我是个小孩子,很乖,很愿意干各种跑腿的活,大家都喜欢我。出国比赛的时候,我很喜欢跟外国运动员交流,虽然不会说英语,但是我可以连比划带画,所以我认识的人最多,他们叫我“小大使”。

  某一天,有人开始叫我“万人迷”,这让我很欢喜。我更加想当这么一个人,大家都喜欢的人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你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喜欢,所以没有必要去讨好。

  2004年我第一次出国,去希腊雅典参加残奥会,那时我13岁,是游泳队里年龄倒数第二小的。我感到一切都很新奇,奥运村那么大,餐厅居然24小时开放,有那么多外国人……我在男子S8级100米蝶泳中获得第四名,还交了一些朋友。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,这条路会有多难。

  没多久我就知道了,个子矮,将成为我获得好成绩的天然障碍。

  2003年与高个子队友站在一起

  在国家队里,最底层的压力是害怕被淘汰,最高的压力是要在奥运会上获得奖牌、金牌。说得现实一点,是获得更多的奖金,能够解决自己的生计问题、出路问题。

  我加倍刻苦地训练,结果腿上长脓包,后来又是肩周炎。训练量特别大的时候,看到一池水,我会觉得特别累,不是身体累,更多的是心理疲劳。

  我都挺过去了。

  北京残奥会,我获得两银一铜,伦敦残奥会,我获得一金两银。和队友一起拿到的4x100米混合泳接力金牌,让我终于站上了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。

  我觉得那已经是我在泳池里最好的结果。

  2012年伦敦残奥会获得接力冠军

  我知道总有一天要离开,去面对真正的生活。我必须为此做好准备。

  我小学都没上完就进游泳队了,文化积累都是不成体系和不系统的。

  在2007年到2011年之间,我一直在训练之余学习文化知识,学习英语,盼望着有一天能回到学校去。

  伦敦残奥会之前,我通过体育生的单独招生考试,考入了云南师范大学。

  长大以后第一次,我一个人与那么多健全人在一起学习、生活。我的社会人生应该是从那时候才真正开始。

  和同学们在一起,我完全忘记了身体的缺陷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。那里满足了我求知的渴望,我也可以安排自己的生活,可以自由地恋爱。

  平衡学习和训练比赛,以及学习本身,对我来说总是有些困难的,社会活动也空前的多,每天都忙忙碌碌。我渐渐学会去管理时间。

  因为本科阶段表现不错,毕业的时候我被保送读研究生。当时我们建水县残联给我提供了一份固定工作,但我放弃了。我想,选择读研会让我未来有更多的选择。

  今年夏天,我获得了运动训练学硕士学位。

  本来有机会出国继续读博士,但是我选择了全力投入铁人三项。

  现在27岁的我,想要通过另一个项目再重新走进奥运的舞台。这是一个新挑战,也正是因为具有挑战性我才把它定为新目标。

  在游泳池里,你只要一直往前冲,冲到终点就可以了。但在公开水域,人变渺小了,要考虑的因素非常多,路线、天气、水流、风浪、强光,等等。

  单手自行车也确实有些困难。

  戴头盔的时候需要把两边带子扣起来,为了节省时间,要成百上千次地练习。

  穿锁鞋的时候,也是为了节省可能是20秒的时间,要撒把去贴粘扣。有一阵横风,或者一个坑,就可能会摔车,有的时候会很严重。

  今年葡萄牙世界杯赛前,最后一次练习穿锁鞋的时候就摔了,撞在花坛上,前轮爆胎。当时我就傻眼了。距离比赛开始只有一个多小时,而我没有备用轮胎。

  非常沮丧的时候,我碰到了日本运动员佐藤圭一,他是我的好朋友,我们常常在国际比赛中碰面。他说,要不把我的备用轮换给你吧。他的教练富川理充也爽快地答应了。

  很幸运地,我最终还获得了冠军。如果没有他们雪中送炭,这场我只能退赛了。

  我是从2015年开始练铁三的。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梦想,只有一个人的训练。疲劳需要恢复的时候,我就去找盲人按摩。

  后来慢慢地,我的故事被更多的人知道了,在上海工作的德国人Peter Wolkowicz,他的中文名叫武维德,免费愿意当我的教练。现在云南省排球队的李红彪医生也愿意当我的医生。还有我带的孩子的家长们和关心我的朋友们,都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帮助我。

  现在我仍然是残疾人铁三国际赛场上唯一一名中国内地选手。

  有时候国外选手会问我,中国队来了几个人?我就笑笑说,我就是中国队!

  残疾人从事这项运动要吃更多的苦,也要在装备上投入更多,现在还没有多少人有这个意愿。短期内,我想我还是得自己去走这条路。

  以前在游泳队的时候,有队里管出行,管所有的生活。现在我自己要搞定一切,订机票订酒店、察看当地天气、察看赛道、分析对手、办出国手续……我渐渐开始有一些赞助,在比赛和训练开销上的压力减轻了一些。

  在上学的时候我就开始办游泳培训班了,现在还办一些铁三的培训,主要是教孩子们。

  有小朋友害怕或者觉得太难想放弃,或者调皮不听话的时候,我就会告诉他们:你看我才一只手就可以游得这么好,你有两只手会比我游得更棒。他们听了之后会觉得,嗯,好像是的哦。

  我会跟他们分享我的故事,搞笑的,艰苦的。虽然对他们来说可能有点抽象,或者有点远,但是我希望他们慢慢长大能够慢慢理解。当我在他们身上看到变化,那种成就感不亚于我在赛场上拿到金牌。

  今年有个妈妈给女儿做了一本培训日志,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,让我非常感动:

  “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,我发现了一个秘密,我悄悄告诉了妈妈。家超老师从来都没有失去过手,他的手是被他隐形了,当他需要的时候,那只手就会出现!”

  和他们在一起,我同样也是获得者。

  我从心底里热爱铁人三项这项运动,它是在大自然当中和自己的对话。如何适应每一次不同的环境和线路,如何面对自己的极限,如何应对自然对你的反馈,它能让你成长。

  今年我获得了亚洲锦标赛冠军,加拿大、美国、葡萄牙三站世界杯两个冠军一个亚军。我的积分排名升得很快,从刚开始没有排名到了现在的第15名。

  2020年东京残奥会我的组别有10个名额,我正在向着这个目标前进。

  在游泳队的时候,我还是有些自卑的,但是现在越来越好了。从自己的经历、学识、心态、心智各个方面,我觉得我甚至已经超越了很多人。

  我也希望我的故事,我的乐观和笑容,能影响更多的人。

  新华体育全媒工作室

  新华社云南分社

  策划:周杰

  监制:沈楠

  摄影:周磊 范亮 姬云潇

  剪辑:孙箫迪

  记者:沈楠 岳冉冉 肖亚卓

  摄影助理:赵汗青(实习)

  出品人:许基仁 周亮

 

责任编辑:王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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